初次見到李玄英,是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。我本是二十一世紀潛心研讀古籍的歷史系學生,自幼信奉辯證唯物之理,以客觀嚴謹的態度看待過往千年的風雲變遷,從未曾想過,不過是在館藏善本室伏案小憩一夜,再睜眼時,竟已跨越時空,置身於生產力遠爲落後的南唐亂世。我更未曾預料,踏入這個陌生世界所遇見的第一個人,便是在史冊中留下千古罵名、被後世口誅筆伐的暴君,李玄英。
提筆寫下這些文字時,我已在南唐度過漫長歲月,看遍宮牆內外的爾虞我詐,歷經世事浮沉與滄海桑田,此刻落筆,皆是穿越半生後的真切感言。我曾以爲自己來到此處,不過是以一個冷靜的歷史旁觀者,靜靜觀望李玄英的一生起落,以現代學識與史觀,旁觀一場早已寫定結局的舊朝往事。在我曾經研讀的史料之中,李玄英從來都是一個單薄而扁平的形象,史官筆下對他的記述,永遠被殘暴昏昧四字牢牢禁錮,所有的功過是非,都被單一的評判所覆蓋,從未有人真正走近過他的人生,探尋過那些殘暴行徑背後的隱情與苦衷。
若要細說李玄英的身世,可謂是一言難盡。他的出身本是尊貴無比,乃是當朝皇帝李玄度與弘農楊氏嫡長女楊皇后楊郗所誕下的嫡長子,身負皇室正統與世家榮光,生來便該是儲君之位的不二人選。可偏偏造化弄人,也正是因爲他的降生,讓顯赫一時的楊氏家族備受朝野非議與世人詬病。李玄英天生一頭銀髮,右手生有六指,在篤信天命祥瑞與凶兆的古代,這般異相被視作不祥之兆,被視爲妖異降世,足以動搖國本。以二十一世紀的科學認知來看,這般先天異象,極大概率是因李玄度與楊皇后本爲表親近親,血脈相連之下的遺傳缺憾所致,可在千年前的南唐,無人知曉遺傳之理,所有的異樣,都化作了刺向這位皇子的利刃。
也正因這般與生俱來的異貌,李玄英自幼年起便受盡冷眼與欺凌。深宮之中,人情涼薄,兄弟相輕,宮人鄙夷,連親生父親眼中都難見溫情,他在孤寂與鄙夷中度過了最爲脆弱的童年。十歲那年,南唐與北齊邦交動盪,北齊以質子相挾,逼迫南唐送出嫡子入齊爲質,滿朝文武無人敢應,最終,這位自幼被視作妖異的皇子,被親手送上了北去的馬車,踏入了危機四伏的異國他鄉。無人知曉李玄英是以何等意志,在北齊的屈辱與險境中孤身求生,更無人知曉他究竟經歷了多少陰謀算計與生死考驗,才得以從一介寄人籬下的質子,掙脫桎梏重返南唐,最終登臨九五之尊,執掌天下權柄。而他的歸來與登基,也正是南唐歷史走向轉折的關鍵節點。
在後世史書的定論裏,李玄英從無成爲帝王的資質與德行。他性情殘暴,行事狠厲,內心藏着難以癒合的創傷與根深蒂固的疾患,世人皆傳,他登基即位的第一個月,便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,屠戮宗室,胞妹、胞弟皆未倖免,血流成河,朝野震動,這一場血腥政變,被史書記爲今春之變,成爲他暴君之名最有力的佐證。至於太宗皇帝爲何最終捨棄賢明皇子,將萬里江山託付給這位從小被視爲妖異的皇子,後世衆說紛紜,莫衷一是。有人嘆惋是因楊皇后早逝,帝心愧疚,有人揣測是二皇子起兵謀反,觸動帝王逆鱗,心灰意冷之下才做出這般出人意料的抉擇。只是於我而言,這些揣測早已不再重要,我親身踏入這段歷史,得以觸碰最真實的第一手痕跡,不必再拘泥於史冊的隻言片語。
初臨南唐之時,我對這位暴君皇帝,心中既有身處亂世的惶恐與煩惱,亦藏着一絲身爲歷史研究者的隱祕期待。在所有被記載的帝王之中,我對這位白髮皇帝最爲好奇,他的一生充滿謎團,他的行事匪夷所思,他的爭議貫穿千年。更何況,史書雖貶其品行,卻從不掩其容貌,皆記載他俊美似妖,風華絕代,這般容貌與心性的極致反差,遠比那些面目模糊的尋常帝王更令人探尋。二十一世紀的文壇坊間,關於這位白髮帝王的衍生創作數不勝數,愛恨嗔癡,傳奇演繹,早已將他塑造成一個充滿魅力的爭議符號。我不得不承認,初入這個世界時,我的心思並不算純粹,心中藏着幾分窺探之心,只想親眼一見,這位傳說中的白髮帝王,是否真如史冊所寫那般,容貌絕世,妖異動人。
只是當我以旁觀者的身份,陪他走過半生風雨,看盡他的隱忍、掙扎、痛苦與決絕之後,才猛然驚覺,當初的自己眼界何其狹窄,何其淺薄。我曾執着於容貌的真假,執着於史書記載的善惡,卻忽略了他身爲一個人,所承受的苦難與身不由己。那些被史書一筆帶過的殘暴,那些被世人唾罵的狠厲,背後是半生顛沛,是深宮寒意,是質子之辱,是絕境求生,是一個被世界拋棄之人,唯一能護住自己的鎧甲。
而這一切,皆是我歷經半生滄桑後,才終於讀懂的往事與真相。不過,我不是這個故事的女主角,我的確就是他人生中的一個記錄者、旁觀者。